許燕吉
  16.悲慘世界
  在那裡,媽媽得以看到收屍隊的報表,港九兩處一天收過九百多具!收屍隊員告訴媽媽,頭天看那人還有一口氣,沒收,第二天一看,身上被片得紅鮮鮮地,被餓人吃了!自那以後,剩一口氣的他們也收,省得那人再挨刀割。媽媽也看見過被割過的屍體,告訴我原來人是沒有肥肉的。長大後我才悟過來,餓死的人哪裡還有肥肉?
  衛生課占的是匯豐銀行旁邊一座銀行高樓,也在海邊,我去時總看見摩羅差(印度警察)押著苦力們扛著米麻包裝上大輪船。衣衫襤褸的小孩兒們拿著廢罐頭盒跟在後面,一粒粒地拾掉在地上的米,被趕走隨即又聚來。路人若丟下什麼東西,小孩子們就蜂擁去搶,若是能吃的,就迫不及待地塞入口中。有一回,我看見一輛汽車裡扔出一把柿子皮,後面的車碾了過去。小孩子們還是圍過去,從地上摳起來送進嘴裡。
  爸爸曾帶我去看過一個大倉庫,除了糧食,還有鹹魚、鹹菜,貯在一排排大大的木囤里,要爬梯子上去才看得見裡面的東西。這些食物都讓日本人運走,接濟南洋的戰場去了。鐵蹄之下,中國人的命連螞蟻都不如。
  媽媽在衛生課沒乾幾天,因為那裡每天早上上班時要向東京方向默禱,像當漢姦似的。蔡醫生就把她介紹到贊育醫院做了事務員。贊育是家婦產醫院,在西邊街上,離家也近,當時有這麼一份工作真是不容易。
  夏天,華仁書院復了課,是所男校,只能哥哥去上學。我的學校成了醫院。戰後,校長也入了集中營,我就在家“博覽群書”。“群書”是商務印書館出的一套“小學生文庫”,馬鑒伯伯家回內地時給的,有百多本,公民、歷史、地理、化學、生物都有。而我專看童話、民間故事和小說,多半能看懂,比如《黑奴魂》《魯濱孫漂流記》《天方夜譚》等。午飯後,我下山給媽媽送飯去,就留在醫院做媽媽給我指定的算術題,等媽媽下班一塊兒回家。
  當年的西邊街是條臺階路,路邊是寬大的臺階,每級臺階上都坐著幾個腫得黃亮的大男人。他們靠著牆伸著圓粗的腿,奓著圓粗的腳趾。我經過時,他們就盯著我手上的飯盒。我很緊張,低下頭,快步離他們越遠越好。那時發腫的人很常見,稱“腳氣病”,一說是缺少維生素B,一說是缺少蛋白質,總之就是餓的。醫院門上下坐的都是產婦或病人的家屬,鋪著席子,晚上就睡在街上,等著,熬著。也不知是戰爭中受到驚嚇,還是營養極差的緣故,難產的不少,幾乎每天都有死亡的。醫院的人還稱死者為“黃魚”,媽媽說,這些人連點兒同情心都沒有。有一次,媽媽指給我看門外一家,一個年輕男人帶了三個很小的孩子,說他們在門外已有兩三天了,方纔孩子們的母親已去世,他們還不知道,還在盼著媽媽抱著孩子出院呢!真是可憐!
  我每天做算術題的空房間大概是醫院的教室,中間一張長條桌,一排窗戶臨著西邊街,窗下放了一張沒有擋頭的鐵桌,罩著潔白的床單。我不敢把床單弄皺,更不願看窗外的悲慘人群,習題做煩了,就只有拿牆角那副人骨標本解悶了。那是副完整的人骨,弔在支架上,各關節有銅絲連接,不但能動,還很靈活。我拉住它的手一拽,它就稀里嘩啦地搖擺一通。那時我人矮,視角低,沒有和那齜牙空眼的骷髏頭面對面,否則不會那麼開心的。做一會兒題,和骷髏跳會兒搖擺舞,時間也就過去了。
  有一天,我剛推開門,就看見一個女人叉開腿躺在窗前的鐵床上,有幾個穿白衣的在她身邊忙著。聽見門響,他們連同那床上的女人都轉過頭來,我馬上關上門跑開去。媽媽不讓我去她辦公室,又怕方纔那臨時產房的醫生出來罵我,我便跑出了醫院門,沿著西邊街走下坡,不遠就到了皇后大道。
  皇后大道我戰前來過,很漂亮很熱鬧的,有許多大商場,櫥窗里的東西都好看極了,有眨著眼睛的貓頭鷹招牌燈,轉螺旋的柱子燈,還有飄出饞人味道的食品店、咖啡屋……現在完了,中彈的樓房還立著,不是沒了頂就是殘了牆,門、窗都沒有了,只剩下空架子。好房子的鋪面也多數上了門板。  (原標題:我是落花生的女兒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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